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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或许是更好的选择——结语

2019年2月16日  来源:少数派 作者: 提供人:liliros@57......

结语

全面地改变获取信息的方式,原本并不在我的计划之中。上面提到的变化尽管集中发生在去年,却不是有规划地完成的,而是非常随机、零散的过程。然而,站在一年末尾回顾时,我却发现这些「放弃」反映出了一个共同的主题:我在试图改变先前基于「信息有限」环境的思维模式和相应的行为模式,转而用一种「信息无限」的思维来筛选和处理信息。

在过去,尽管知道网上的信息是无穷无尽的,并且非常享受和有意识地发掘这种无限性,但我的思维模式并没有同步转换。在潜意识里,我仍然假定:但凡遇到的信息都是有价值的,放弃就是一种损失。在行为上,这就体现为对待信息时的「宽进严出」,一方面执着于消费更多内容,另一方面又不舍得放弃冗余的信息。

这些假定在去年被我自己推翻了。首先,我很难预先判断数字内容的价值。在前数字时代,内容的物理载体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提示内容的价值。原因很简单,物理介质的生产和传播是需要成本的,花费昂贵的资源来传播低质信息并不经济。于是,摸一摸封面的硬度就知道是严肃文学还是低俗小说,比一比开版的尺寸就知道是正经媒体还是花边小报。而在数字时代,内容的外观和质量之间的关系由于边际成本的归零而被切断、甚至倒置了。拜高度成熟的 CMS 软件 所赐,点几次鼠标就能把一篇内容空洞的文章打扮得精美异常;而因为对眼球和广告的追求,媒体恰恰更有动机去包装和营销那些哗众取宠的内容。因此,试图依靠表见的「价值」来取舍信息,只会拉低我摄入信息的平均质量。不仅如此,在信息无限的环境下,执着于个别一两条信息的「价值」是没有意义的。考虑到网上低质量信息的比例,「放弃」有很大的几率是一种收益,静置和沉淀则能有效过滤那些看似大事关天、实则一闪而过的短暂热点。

面对每一条消息都是「头条」的现在,「放弃」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Wordpress 等 CMS 的成熟让低质内容也可以轻易获得正经的外观

「信息无限」的思维模式还意味着我获取信息的目的发生了变化。在过去,我觉得消费内容的目的就是有所「收获」,因此花了很多精力去研究如何整理、归档收集到的信息。事实证明,这很多时候不过是一种虚幻的自我满足而已:网上的零散信息并不足以形成完整、深入的知识;再怎么努力地囤积内容,相比于信息的总量都是沧海一粟。而在现在的我看来,获取信息的最主要目的就是获取的过程本身。重要的不是记住了多少结论,而是了解到各种事件、观点、议题、学科的存在,成为日后引用和研究的潜在素材。重要的也不是挖出了多少「真相」,而是在对比不同叙述和观点的过程中总结规律、锻炼眼力。换句话说,面对信息流的冲刷,我不再试图让自己成为一座「水库」,努力(且无效)地试图截取和容纳更多内容,而是试图成为一条「河道」,追求更大的信息流量。

形成了这样的思维框架以后,之前困扰我的一些问题也就变得容易回答了。比如,以前我对于那些「X 分钟读完 XXX」的压缩内容采取了一棍子打死的态度。但现在我会认为它们至少是有一种存在价值的——获取谈资。只要不让自己落入那种它们可以替代真正阅读的欺骗或自我欺骗,目的明确地使用这种内容,同样可以是理性的选择。又如,我过去曾经纠结于如何在中文和英文内容、「内网」和「外网」内容之间合理分配时间,但现在则认为这是一个伪问题。信息的语言和可访问性都不能代表质量。任何语言的内容都是精品和垃圾并存,而内网外网的划分则从一开始就是人为强加的标签,根本不应该列入考虑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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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年,我印象最深的一期播客是在偶然中遇见的。这是一档叫做《Everything is Alive》的节目,在 2018 年颇有人气,其主题很像是受日本文化中的「泛灵论」启发——主播 Ian Chillag 每期会「访谈」一种日常生活中的物件:一罐可乐、一根灯柱、或是一只枕头。这天是 12 月 29 号,我正站在圣何塞机场的候机楼里,身边挤满了行色匆匆的度假游客。听完了订阅的播放列表后,我随手点开了 这期节目。

这一回,被「请进」录音室的是一粒名叫 Chioke 的沙子。一阵插科打诨过后,Ian 在临近尾声时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沙子会焦虑吗?

仿佛被哲学家附体一般,Choike 徐徐答道:

我想说,如果你像我这样用地理年代来计算时间,就很难感到焦虑了。我刚才说了,我曾经是一块巨石,现在成了沙子。这中间是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这种长时间的自省能给人以空间,去思考如何排解焦虑、要不要焦虑、该担心什么、该害怕什么、对什么可以得过且过。我想,如果你成了一粒沙子、特别是像我这么小的沙子,你也就容不下什么焦虑了;你也就接受了风化才是唯一的法则。

Ian 接话说,自己作为人类有一种琐碎而真实的焦虑:每次点完菜,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点错了东西」,是不是选择了「并非最好的体验」?听到这话,Chioke 显得十分吃惊:

我确认一下我没理解错——人类努力想要与众不同,但同时又对选择感到恐惧(human beings strive for individuality, but are also intimidated by options)?

说真的,你难道不是永远都在错过一些更好的东西吗?[…] 你尽愁着三明治里夹 BLT(培根、生菜、番茄)会不会比烤奶酪好吃,可你并不是在烤奶酪和 BLT 之间做选择。你是在烤奶酪和全人类除了烤奶酪还可以体验的东西之间做选择。

节目最后结束于 Choike 对 Ian 的质问:

[…] 你现在在跟我说话,这就是一个选择。可这就是你此时此刻能做出的最好选择吗?——你还可以去做其他任何事,去跟其他任何人在一起啊。

乍听起来,这段话通篇都在说「选择」,但在我看来,它真正的主题却是「放弃」。正因为任何时刻都只能做一个选择,放弃就不是一种例外,而是时刻面对的常态;正因为选择是无穷无尽的,放弃的时候就应该更加果断,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应对选择结果;正因为选择的好坏是难以定论的,就没有必要对放弃的感到惋惜,而是发挥手上选择的最大价值。

放在以前,我也许同样会用 Choike 的问题来问我自己:听这期节目是我「此时此刻能做出的最好选择」吗?似乎不是。在塞着耳机的这半个小时内,我本来可以修一修上午在湾区拍的照片,也可以打电话给家人汇报一下行程,还可以掏出 Kobo 看完剩下的几章《奥德赛》;但我都没有,而是选择了听一段编出来的、主旨并不新颖的鸡汤。

但我已经不再这么想问题了。相反,当时身处机场的我惊讶和感谢于这期节目的应景。按照人类学家的理论,机场是一种「非地」(non-place),人的身份在这里被磨平和压缩了——成了一粒沙子。其实,哪怕走出机场,面对无限的信息和选择,渺小的程度也只会有增无减。但就像 Choike 说的那样,渺小有时反而是一种好事,可以让焦虑无处容身。正如穿行在机场一样,浸泡在信息世界的我们也只有路过的权利。可是,「非地」并不因为只能路过而没有意义。

「路过」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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