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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现概念微妙之处的轭式搭配

2021年10月1日  来源:表象与本质 作者:[美]侯世达;[法]桑德尔 提供人:zhaotou97......

体现概念微妙之处的轭式搭配

语言学中有一个概念叫作“轭式搭配”(zeugma或syllepsis)。这种语言现象虽然不太常见,但是非常有趣,并能很好地体现词汇的丰富性以及词汇背后的复杂概念。轭式搭配的特点就是某个词的多个意义在同一个句子中出现,但这个词本身只在句中出现了一次。许多轭式搭配都出现在文学性较强的语境中,比如:

只有这所大学才能容纳他巨大的实验器材和尚未实现的野心。

这句话中的“容纳”有两个意思。一个是物理上的容纳,由于他的实验器材非常庞大,只有这所大学才能提供足够大的空间来存放这些器材。另一个意思则是精神上的“承载”,只有这所大学才能承载他的野心,帮助他实现人生理想。这两个“容纳”,一个具体,一个抽象,相辅相成,但在字面上却只出现了一次,是一个颇有意境的写法。

我们再来看几个轭式搭配的例子:

阿琳的琴弹得和她人一样美。

◇◇◇◇

你家里太热了,把窗户和电扇都打开吧!

◇◇◇◇

与泰坦尼克号一起沉入海底的,不仅有1514位乘客和船员,还有20世纪初英国人对其造船业的信心。

◇◇◇◇

那天他瞎白话说自己是北京最好的萨克斯管手。但一开始表演,哇,真是太难听了,像杀猪一样!看来萨克斯管可不是像牛那样好吹的!

第一个例子里,“美”这个形容词同时肩负着两个任务,一个是修饰阿琳这个人,形容她貌美;另一个则是修饰她弹出的琴声,优美动听。前者是视觉上的美,后者则是听觉上的美。

第二个例子中,“打开”也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把窗户推开,让风吹进来,这是一个“推开”窗户的动作;另一个则是按下电扇的开关,使电器工作起来,这是一个“按下”开关的动作。前者用在门窗上,后者则适用于电器。

第三个例子则和本小节开头的例子有相似之处。此句利用了“沉入”的两种不同用法,一是具体的:船沉了、人沉了,或者说,就是被淹没了;二是抽象的:人的信心减退了、消失了、没了。倘若区分得再细一点,船的沉没和人的沉没恐怕也有所不同。那么能否说“沉入”在这里有三个用法呢?

最后一个例子包含了两个“吹”,虽然字面上“吹”只出现了一次。读者们一定同意:萨克斯管是真的“吹”,从肺部经口腔把空气挤出,但是牛却不是真的被“吹”起来了。

还有一个和上面几个轭式搭配不太一样的句子,可以算作半个轭式搭配:

单身的来由:原来是喜欢一个人,现在是喜欢一个人。

之所以可以算半个轭式搭配,是因为它巧妙地迫使每个读到这句话的人都费劲脑汁去揣摩“一个人”的两个意思,不然这句话就完全讲不通。喜欢“一个人”可以是喜欢某个人,那也许是单相思;喜欢“一个人”还可以是喜欢自己一个人,那就是独身主义。至于具体原来和现在各是哪种情况,就留给各位读者想象了。虽然同一个词“一个人”满足了表达两种不同意思这个条件,但是在句中却出现了两次,所以只能算得上是半个轭式搭配了。不过凡是理解了这句话的人都一定揣摩出了“一个人”背后的两个含义。

对于轭式搭配的特征我们应该已经很明确了。其实,只要是一个好的轭式搭配,它就一定能够自然而然地体现出关键词或者词组不同语义之间的微妙差异。

比如,你觉得“书”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呢?也许你认为这个问题很简单,“书”不就是把很多页纸订在一起,再做一个封面的读物吗?但是下面这个句子会启发我们“书”也许还有别的意思。

这书是线装的,早就卖完了。

这里的书除了指一本实体书之外,还可以表示一个非常抽象的概念:也就是一本书在出版社和书店里的所有库存。那么这句话中的“书”,到底是一个概念,还是两个概念呢?“书是线装的”也许是指一本实体书,不过也可以包含这本书市面上所有的实体书;“书早就卖完了”则更像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假设有人说“我正在翻译一本书”,这里的“书”是否与前两个概念都不相同呢?那么“书”里归根结底包含了多少个不同的概念呢?这将是一个很有裨益的思考题,但是因为我们还有其他内容要叙述,就把这道题留给“书”前的诸位读者了。希望读完本“书”之后,你能想出答案。

轭式搭配的启示

虽然上面列出的几个轭式搭配都有些幽默的成分,但我们举轭式搭配的例子不是为了讲笑话,而是为了引发大家的思考。下面就来看看几个值得深思的轭式搭配:

你可别小瞧他。小说和书法,他都能写。

这个轭式搭配的关键词是“写”。也就是说,句中的“写”是不是有两个意思?“写”小说和“写”书法一样吗?大部分读者应该会认为这是两个不同的动作:“写”小说需要精心构思情节、人物,不一定是在纸上写,也许在电脑上“写”,或者准确来说是在电脑前“打字”。而“写”书法则不需要思考什么情节或者人物、戏剧冲突和高潮,需要的仅仅是拿一支毛笔,蘸上墨水,在纸上实实在在地“写”。但是下面这句话呢?

你可别小瞧他。板报和书法,他都能写。

这里的问题在于,“写”板报和“写”书法是同一个“写”吗?很难说。二者似乎都一定要真正的“写”,没法用电脑把内容输入进去,但是写的时候用的工具又不一样:一个是粉笔,另一个却是毛笔。写的内容往往也不同,“写”板报多为宣传,有时还要画一点儿画,而书法则一般是一种艺术爱好。这里我们几乎没法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能赞同的答案。事实上,这就是我们选择这个例子的原因,因为它很好地体现了一个概念所蕴含的微妙之处。我们不禁要问:人们是如何分辨出这是一个需要用“写”的情境呢?换句话讲,所有使用“写”的情境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不同,但为什么都能用“写”这个字?它们的共同之处在哪里?到底又有哪些差异?为什么我们几乎不可能把这些情境准确而又干净利落地区分开来?这些都是本书要探究的问题。

接下来我们来看看跨语言的例子。下面这句中文你认为如何:

我要去刷牙和脸了。

是非常别扭呢,还是完全可以接受?下面是和中文完全对应的英文:

I'm going to brush my teeth and my face.

这句话就是中文的直译:“我要刷我的牙和我的脸”。事实上,无论是中文还是英文,在母语者听起来,这两句话都有大问题。归根结底,就是无论是说中文还是说英文的人,都认为“刷”牙和“洗”脸是两个非常不同的动作。刷牙需要用带有硬毛的工具牙刷,而洗脸则是要用软软的毛巾,一个是刷,另一个则更多的是擦和洗。既然是两种不同的动作,自然就需要用两个不同的动词了。不过有趣的是,说意大利文的人却不这么认为,因为对他们来讲这样的句子非常自然:

Voglio lavarmi la faccia e i denti.

这句话也基本就是中文的直译:“我要洗我的脸和牙了”。看来讲意大利文的人把洗脸和刷牙划分为同一类动作了。他们认为二者都属于“洗”这个范畴。而在法文中,“se laver les dents”(洗牙)虽然可以说,但是用得还是比较少,用得更多的是“se brosser les dents”(刷牙)。说法文的人一般觉得后者更自然。

这就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了。在中文和英文中,这两种动作被划分到完全不同的范畴,因此前面提到的那句话非常别扭;在法文中,两种动作既不是完全相同,也没有被算作完全不同的范畴,而是介于二者之间;在意大利文中,这两种动作则完全是一回事。也就是说,在意大利文中,这句话可以用一个轭式搭配来说,因为一个动词管着两个宾语,并且人们丝毫不会察觉到什么异样;但是如果非要使用中文的轭式搭配“刷牙和脸”,那就变得非常奇怪了。这个现象非常清晰地告诉我们,范畴与范畴之间的界限和语言文化背景息息相关,某门语言中毫不相关的两个范畴在说另一门语言的人看来,很可能属于同一范畴。

上面的例子表明,轭式搭配能够展现不同语言对概念的不同分类:讲A语言的人觉得非常明显的区别,对讲B语言的人来说却很难被发现。比如下面这句话在中文里再正常不过了:

我有时开车去公司,有时走路去。

但是在德文中,这两种不同的通勤方式必须用不同的动词。如果你是开车前往公司,那就要用“fahren”这个动词,如果是走路,就得用“gehen”。而在中文里就都是“去”。俄文则更甚,除了搭乘某种交通工具和走路去要用不同的动词外,还要根据这个动作到底是经常发生,还是就发生了一次,来选择不一样的动词。所以中文里“去”这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动词,在俄文中就分成了好几个词。也就是说,有些动作,说中文的人认为是同一个概念,而说俄文的人却觉得是四个不同的概念。

我们再来看一个很简单的句子吧:

那个男孩和那只狗都在吃面包。

对说中文的人来讲,这句话听上去很正常,不易感受到其中的轭式搭配,或者,说中文的人认为人吃和动物吃是同一个动作。但是在德文中就有问题了,因为德文里有两个不同的动词都表示“吃”:“fressen”指的是动物吃,“essen”指的是人吃。也就是说,根据发出“吃”这个动作的主体不同,德文把中文里“吃”这么一个词硬给掰成了两个。这么说也许不恰当,因为在说德文的人看来,是中文硬把两个概念合成一个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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