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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偏见理解世界,我们离“乌合之众”有多远

2020年9月3日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作者: 提供人:dangji15......

主笔|陈赛

“催产素”又叫“爱的荷尔蒙”。关于这种激素,我们一般的了解是,它与信任、表达、亲社会性有关。

很不幸的是,科学家发现,它的疗效只发生在那些被你界定为“我们”的人之间。当对方是那些被你界定为“他们”的人时,催产素反而会让你对他们表现出更多的恶意和恐惧,你的攻击性更强,而合作性更少。

荷兰有一项研究,实验者设置了典型的“电车难题”——假设你看到一辆刹车坏了的有轨电车,即将撞上前方轨道上的五个人,而旁边的备用轨道上只有一个人。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五个人会被撞死。你手边有一个按钮,按下按钮,车会驶入备用轨道,只撞死一个人。你是否应该牺牲这一个人的生命而拯救另外五个人?

一般来说,人们都愿意以一个人的生命为代价拯救五个人的生命。但如果你给备用轨道上的那个可怜人取个名字,再给实验对象注射催产素,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如果你给那个人取的名字是一个荷兰人的常见名字,比如德克、或者彼得,实验对象就不大愿意牺牲他一个人来救另外五个人;但如果这个人的名字是荷兰人普遍有敌意的德国名字或者穆斯林名字,人们则很轻松地就会做出牺牲他的决定。

这是斯坦福大学生物学与神经科学教授罗伯特·萨波尔斯基在《行为:关于人类最好与最坏的一面的生物学》一书中提到的一个案例。在这本书中,他想要探讨一个关于人性的根本问题,为什么人类一方面可以互相屠杀,另一方面又表现出无私的善意?我们本性中的一面注定要战胜另一面吗?

靠偏见理解世界,我们离“乌合之众”有多远?

美国生物学家罗伯特 · 萨珀尔斯基

“我们vs他们”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章。按照萨波尔斯基的说法,人类对于异己的偏见深植于旧石器时代的大脑,而且极容易操纵,这既是件好事,也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法国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很早就观察到,二元对立(男/女、善/恶、热/冷、保守/自由、人/动物、身体/灵魂、自然/人工培育等)是人类最简单也是最普遍的应对自然界复杂性的方式。就社会生活而言,最基本的分类就是我们/他们——我们是中国人,他们是外国人。我们是城里人,他们是乡下人。我们是中产阶级,他们是穷人。我们是女人,他们是男人。我们是好学生,他们是坏学生。我们是基督徒,他们是异教徒…….

可以说,分类是我们理解世界的基本方式,或者说,一种认知捷径。随时随地,我们都可以依据某种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差异创造出“我们”和“他们”来,从性别、种族、国籍、阶级、年龄、宗教、到T恤的颜色。萨波尔斯基在书中提到过一个最令他哭笑不得的例子,《人猿星球》的拍摄现场,扮演黑猩猩的群众演员与扮演大猩猩的群众演员在吃午饭会很自然的分成两桌吃饭。于是,他引用了一句笑话,“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把人分成两种,另一种则是不这样分的人。”

而且,大脑在区分我们/他们时,速度极其惊人。比如,以每秒20张的速度给你看一组照片,几乎是一闪而过,你的大脑也能立刻区分出我们/他们——如果照片里是“他们”,就会立刻触发杏仁核的反应,也就是负责恐惧、焦虑和攻击性的大脑区域。给你看一段有人被针扎手指的画面,你的大脑会产生“同构反射”(isomorphic reflex),此时大脑运动皮层对应手的位置会兴奋,进而你的手会握紧,好像感受到了对方的痛楚,除非这只手属于“他们”。

这就是为什么,偏见首先是情绪的,然后才是认知的。我们关于人和事的看法,常常都是潜意识操控的。不同的“他们”会引发不同的情绪,最常见的是恐惧。从进化的角度来说,这很容易理解,对我们的祖先而言,在一个复杂多变、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求生存,把陌生人当作潜在的攻击者,而不是善意的朋友来对待,显然有更好的生存几率。

恶心是另一种常见的情绪。当哺乳动物闻到腐烂之物的味道时,大脑的岛叶皮层会触发胃部不适或呕吐反射,目的是保护它们远离有毒的食物。但人类的情况要特殊一点,我们只要想着吃恶心的东西,就会有恶心的反应,比如想像你自己吞下一只昆虫,想像它在你的唇齿之间挣扎,你的岛叶皮质也会被激活。也就是说,想像也能激活你的岛叶皮质。

更特殊的一点是,动物的恶心通常是感官反应,但对人类而言,不仅是想像生理上恶心的事情会让你反胃,想像道德上恶心的事情同样让你反胃。这里的问题在于,道德越界是非常主观的判断,一个人认为“道德越界”的行为,对另一个人来说很可能是完全正常的生活方式,比如同性恋。

岛叶皮质最主要交流的对象,恰恰是杏仁核。所以,事情的顺序是这样的:一个行为只是不同,还是道德越界,岛叶皮质先做出判断,然后告知杏仁核,于是各种应激反应随之而来。历史上最残酷的屠杀,往往都与这样的应激反应有关。

在我们对于“他们”的评判背后,是各种潜在的情绪暗流,是我们的认知和逻辑急于跟上情感的自我而编造出来的故事而已。从认知心理学来说,这也是一种“确认偏误”:我们更擅长记住佐证而非反对自己观点的证据;验证时更倾向于支持,而非推翻我们的假设;以及更倾向于用怀疑的态度检验我们不喜欢的结果。

靠偏见理解世界,我们离“乌合之众”有多远?

插图|范薇

对于我们潜意识深处这些大大小小的bug,到底应该怎么办?一方面,它们似乎无可避免,另一方面,我们似乎也无计可施。如果我发现自己竟然是一个性别歧见者,我能怎么办?如果你发现自己暗中厌恶穷人,又能怎么办?发现自己的偏见很难,而指正别人的偏见,似乎是更深的一重陷阱——好像你自己就可以置身事外一样。更重要的是,我们的科技、商业和文化似乎都是在合谋利用这些bug,而不是消解它们的影响。

有人问E.O.威尔逊,一位著名的生物学家,到底什么是人类的本质?

他说,“旧石器时代的古老情绪,中世纪的机构,以及神一样的技术。”

硅谷工程师崔斯坦·哈里斯最近几年一直在呼吁对技术立法,他说目前互联网上出现的绝大部分问题都是源于技术的权力与人类有限的心智之间越来越大的不对称性。

在注意力经济的“军备竞赛”中,整个行业一心想要的,就是最大限度的攫取用户注意力,让用户在自己的地盘上停留最多的时间。

什么样的内容能得到用户最多的参与度?

他的答案是“道德义愤”。

Tweet上每一个与道德义愤有关的单词都会极大的增加转发率。Youtube推荐视频的高频关键词排行榜上排在最前面的,是“恨”“揭穿”“毁灭”“破坏”……

靠偏见理解世界,我们离“乌合之众”有多远?

《安家》剧照

什么样的想法最容易得到传播?

他说,短平快的文字,而不是复杂、微妙的长文。140字主导着现代社会各种议程的讨论。但在现实生活中,对我们而言真正重要的话题从来是复杂的。而复杂的问题,从来就没有简单的答案,可以让所有人都同意你。人们无可避免会误解,或者为你的言论而憎恶你,进而演变成网络暴力。所以,他说,世界的两极化是内置于互联网注意力经济的商业模式之中的。

你是否也有过这样的疑惑:为什么这个社会的戾气好像越来越重?为什么交谈这件事情变得如此艰难?为什么倾听变得几乎不可能?

美国记者李普曼说,我们绝大部分的偏见和成见,都是源于这样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多数情况下,我们不是先看到,然后定义。而是先定义,然后看到。置身于庞杂喧闹的外部世界,我们一眼就能认出早已为我们定义好的自己的文化,而我们也倾向于按照我们的文化所给定的、我们所熟悉的方式去理解。”

那么,到底什么是偏见?我们心中那些偏见的种子,是如何种下的,又是如何生长的?偏见如何升级到行为的层面,变成歧视?我们的文化如何设定偏见的内容,又如何被偏见撕裂?商业和技术如何操纵和利用我们的偏见?什么情况下,我们可以控制它?这些都是我们这一组封面故事希望解答的问题。

除了社会心理学的探究之外,你还会读到哲学如何看待偏见的本质。比起普通人,经受过批判性思考的科学家更能免于偏见吗?文学如何把一个人培养成一个充满“偏见”的人?人类的意识和潜意识里有偏见,算法的代码里又隐藏着怎样的偏见?网红的人设遇上粉丝的偏执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时尚界的文化偏见和美食界的鄙视链又是如何形成的?

封面动画设计:黄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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