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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迪的故事》后记

2020年6月29日  来源:祖先的故事 作者:理查德·道金斯 提供人:huangtang13......

不管是什么原因推动了双足行走的进化,最近的化石发现似乎都表明,在我们跟黑猩猩分道扬镳不久,也就是在第1会合点后不久,原始人类就已经开始双足行走,其年代早得令人不安(之所以不安,是因为似乎没给双足行走的进化留出多少时间)。2000年,布里奇特·塞努特(Brigitte Senut)和马丁·皮克福德(Martin Pickford)率领的法国团队宣布,在肯尼亚维多利亚湖东岸的图根山(Tugen Hills)发现了新化石。图根原人(Orrorin tugenensis),也被称为“千禧人”(Millennium Man),生活的年代距今有600万年,它被置于一个新的属,即原人属(Orrorin)。根据它的发现者的说法,它也是直立行走的。确实,他们认为它的股骨上端靠近髋关节的地方看起来像人类多过像南方古猿。在塞努特和皮克福德看来,这个证据连同一些头骨碎片一起表明,原始人类的祖先是原人而非“露西们”。这些法国研究者进一步提出,地猿可能是现代黑猩猩的祖先而不是我们的祖先。要敲定这些结论,显然需要更多化石才行。其他科学家对法国人的说法充满怀疑,有人甚至怀疑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明原人是或者不是双足行走的。如果是的话,考虑到第1会合点在700万年前到500万年前,很难解释为什么双足行走的进化过程发生得这么快。

如果说双足行走的原人离第1会合点近得令人担忧,那么1年之后在撒哈拉以南的乍得发现的一个头骨则更加颠覆人们原先的观念。发现者是由米歇尔·布吕内(Michel Brunet)率领的另一个法国团队。这个新发现的昵称是托迈(Toumai),在当地高兰语(Goran)中的意思是“生命的希望”,学名乍得沙赫人(Sahelanthropus tchadensis)则来自它的发现地,即位于乍得的撒哈拉南部萨赫尔地区(Sahel)。这个头骨很有趣,从前面看起来跟人很像(不像黑猩猩或大猩猩那样面部前突),但从后面看却很像黑猩猩,长着跟黑猩猩尺寸相同的脑壳。它的眉骨相当高,甚至比大猩猩的还厚,这也是托迈被认作雄性的主要原因。它的牙齿跟人很像,特别是釉质的厚度介于黑猩猩和人之间。枕骨大孔(即颅骨下方脊髓经过的那个大洞)的位置比黑猩猩或大猩猩更靠前,在布吕内看来,这是托迈双足行走的证据,尽管有些人并不这么认为。理想情况下,应该通过盆骨和腿骨来确认这一证据,但不幸的是,目前报道的只有头骨。

由于这一地区没有火山岩遗存,无法进行放射性年代测定,布吕内团队不得不利用这一地区发现的其他化石进行间接测年。通过拿它们跟非洲其他地区可以进行绝对测年的已知动物群进行比对,得出托迈的年龄在600万年到700万年之间。布吕内和同事们据此认为它比原人还要古老,可想而知,这遭到了原人的发现者们愤愤不平的反击。来自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布里奇特·塞努特曾说托迈是“一只雌性大猩猩”,她的同事马丁·皮克福德则说托迈的犬齿属于典型的“雌性大猴子”。你应该还记得,这两位研究者先前曾为了捍卫自己的孩子——原人——的优先权而否认地猿是人类祖先(没准他们是对的)。其他权威则给予托迈慷慨的欢呼:“惊人!”“令人惊叹!”“小型核弹一样的影响力!”

如果它们的发现者是正确的,即原人和托迈都是双足行走的,那么任何关于人类起源的清爽图景都会遇到麻烦。有一种最天真的想法,认为进化上的变化是沿着时间均匀发生的。如果从第1会合点到现代智人经过了600万年,也许有人会天真地以为这些变化应该成比例地分布在这600万年里。但原人和托迈生活的年代距离分子证据所确定的1号共祖生活的年代很近,也就是说离人类家系和黑猩猩家系分离的时间非常近。甚至按照有些人的解读,这些化石甚至比1号共祖还古老。

假设分子推断和化石定年都是正确的,或许我们有四种办法(或者这四种办法的不同组合)来应对原人和托迈的挑战。

1. 或者原人,或者托迈,或者这二者都不是双足行走的。这非常有可能。不过出于探讨的目的,下面三种可能性都假定它是错的。如果我们接受了这种可能,这个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2. 在1号共祖之后随即出现了一次急速爆发的进化过程。尽管1号共祖自己就像普通的猿类一样,但更像人的托迈和原人很快就毫无阻滞地进化出了双足行走的能力,以至于它们跟1号共祖的年代差异很小,难以辨别。

3. 像双足行走这样的类人生物特征进化了不止一次,甚至可能出现了许多次。原人和托迈代表的是早期非洲猿在双足行走方面的实验,类似的实验没准还包括了别的类人特征。基于这个假说,它们确实可能既双足行走,又比1号共祖还古老,而我们自己的家系祖先在更晚的时候再次对双足行走进行了尝试。

4. 黑猩猩和大猩猩的祖先可能更像人,甚至会双足行走,但它们在后来重新转为四足行走。在这个假说的框架下,像托迈这样的物种就确实有可能是我们的1号共祖。

后三种假说认可双足行走的古老起源,却各有各的困难,许多权威专家要么怀疑托迈和原人的年代测定,要么对它们所谓双足行走的能力存有疑虑。如果我们暂且接受它们,那么审视之后就会发现,并没有什么理论上的原因偏爱或者排斥其中任何一种可能。我们将会在《加拉帕戈斯地雀的故事》和《腔棘鱼的故事》中看到,进化的速度既可以极快,又可以极慢,所以上面第二种理论并非完全没有可能。《袋鼹的故事》会告诉我们,进化可能多次沿着相同的路径行进,也可能走向惊人平行的不同道路,所以第三种理论也没什么特别不可能的。乍看上去似乎第四种理论最为惊人。我们太过习惯于“猿站了‘起来’成为人”这个想法,以至于第四种理论仿佛显得南辕北辙,甚至还可能侮辱了人类的尊严,使人的特质沦为一种可以讨价还价的东西(据我的经验,人们常常为之捧腹)。而且还有一条所谓的“多洛氏法则”(Dollo's Law),即进化过程从不逆转,而第四种理论似乎违背了它。

《洞穴盲鱼的故事》正是关于多洛氏法则的,它让我们确信事实并非如此,第四种理论没有任何原理上的错误。黑猩猩确实有可能经历过双足行走的“似人”阶段,而后又退回四足着地的“猿样”。实际上,约翰·格里宾(John Gribbin)和杰里米·切尔法斯(Jeremy Cherfas)确实在他们的两部书里提出了这样的想法,这两本书是《猴子之谜》(The Monkey Puzzle)和《第一只黑猩猩》(The First Chimpanzee)。尽管并非其理论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但他们甚至提出黑猩猩是(像露西那样的)纤细南方古猿的后代,而大猩猩是(像“亲爱的男孩”那样的)粗壮南方古猿的后代。这想法固然激进得咄咄逼人,但他们在书里解释得很不错。其理论核心是一种早被人们接受的说法,这种说法涉及对人类进化的理解,尽管并非全无异议:人只是幼年的猿提前达到了性成熟。或者换种说法,我们就像永远长不大的黑猩猩。

《美西螈的故事》会解释这种“幼态延续”(neoteny)理论。简而言之,美西螈就像一只大号幼虫,一只有性器官的蝌蚪。德国的维兰·劳夫贝尔格(Vilém Laufberger)曾做过一个经典实验,通过注射激素让一只美西螈完全发育成年,使它长成一只没人见过的新种真螈(salamander)。后来朱利安·赫胥黎[102]也做了这个实验,却不知道自己是步人后尘,但他的实验在英语世界更为著名。美西螈在进化过程中丢掉了生活史末端的成年阶段。在实验注射的激素干预下,美西螈终于长大,一种可能没人见过的成体真螈再次被创造了出来,原先缺失的生活史阶段也得以恢复。

朱利安的弟弟、小说家奥尔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听说了美西螈的故事。他的《夏去夏来》(After Many a Summer[103]是我青少年时代最喜欢读的小说之一。书里的主人公是一位名叫乔·斯陀耶特(Jo Stoyte)的富人,他收藏美术品时那种贪婪和满不在乎的架势跟威廉·赫斯特[104]一模一样。他受过严格的宗教教育,这使得他对死亡极为恐惧,于是他雇了一位绝顶聪明却愤世嫉俗的生物学家,西吉斯蒙德·奥维斯波博士(Dr Sigismund Obispo),给予设备支持,请后者研究如何延长人们的生命,特别是乔·斯陀耶特本人的生命。杰里米·波达奇(Jeremy Pordage)是一位英伦风十足的英国学者,被雇来给一批18世纪的手稿编目,这些手稿是斯陀耶特先生买来填充私人图书馆的。在第五代歌尼斯特伯爵(Fifth Earl of Gonister)的旧日记里,波达奇找到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并分享给了奥维斯波博士。根据日记里的记载,这位老伯爵即将发现长生不老的奥秘(必须吃生的鱼肠),而且没有任何关于他死亡的证据。奥维斯波带着日渐焦虑的斯陀耶特来到了英格兰,寻找第五代伯爵的遗体,却发现他还活着,已经200岁高龄了!故事的包袱在于,我们都是幼年的猿,而伯爵终于从幼猿长成了成猿:四脚着地,浑身毛发,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一边哼着走调得不成样子的莫扎特咏叹调,一边在地板上撒尿。奥维斯波博士放声大笑,他显然知晓朱利安·赫胥黎的工作。他坏兮兮地跟斯陀耶特说,你明天就可以开始吃鱼肠了。

格里宾和切尔法斯实际上在说现代黑猩猩和大猩猩就像歌尼斯特伯爵一样,好比长大成熟的人类(或者南方古猿、原人、沙赫人),重新变成四足着地的猿,变回猿类和人类共同祖先的样子。我从来不觉得格里宾和切尔法斯的理论有什么傻气。像原人和托迈这样极古老的类人生物如今刚被发现,其生活的年代逼近了我们跟黑猩猩分道扬镳的年代,几乎像在小声说着“你看我说过吧”,来证实格里宾和切尔法斯的观点。

即使我们同意原人和托迈是双足行走的生物,我也不会轻易在第二、第三和第四种理论之间做出选择。而且我们千万不能忘记,第一种理论,即它们其实不会双足行走,其可能性即便渺茫却也依然存在,如果它是对的,那么这个问题就消失了。当然,这些不同的理论都会影响到1号共祖的身份,影响我们下一个停靠点的位置。前三种理论一致认为,1号共祖是手脚并用四足行进的,就算时不时用双足行走也是别别扭扭的。第四种理论与它们都不同,它所预言的1号共祖更像人类。在讲述1号会合点时,我不得不在它们之间做出选择。尽管有些不情愿,我还是决定少数服从多数,假设我们的祖先是四足行走的。让我们去会会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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