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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人挂念的身体

2020年7月12日  来源:衣的现象学 作者:【日】鹫田清一 提供人:pigu61......

穿孔流行给人的启示

这十多年来,穿孔作为一种时尚潮流走进日本,如今已完全普及开了。

在耳垂上穿孔——起初,人们光是想象一下这幅画面都会有些毛骨悚然。虽然时代不同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种话也很少再有人说,但不可否认的是,打耳洞给人的印象一度是走朋克路线的小年轻才赶的危险时髦。刚开始的时候,人们的确把它当成了某种看不得的东西。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耳洞在十多岁的少女中迅速流行开来。继而是青年最先受到波及。没过多久,小姑娘的妈妈们也不声不响地被感染了。再往后,耳洞竟成了不走寻常路的、特立独行的中年人的标配。这年头,想在百货店的饰品专柜买一副不打耳洞也能戴的耳夹都成了难事,耳钉反而成了主流。一定有不少人因此感慨:人的喜好竟变得如此之快。

话说回来,把头发染成茶色或金色原本也是跟小流氓的低俗品味画等号的。一开始大多数人都觉得亚洲人一点都不适合金发。谁知慢慢地,大家都把头发染成了那种颜色。最近还有不少人把染发当成调节心情最简便易行的方式。黑发难免显得压抑沉重;不染亮发色,穿什么衣服都不好看;有品味的人当然要染头发……这些观念逐渐成为共识。剪发、染发(传统色系)一直都是人们调整心情的手段,没想到打耳洞或染一头金发也是类似的“自我治愈”。通过改变外表进而改变自己,时尚的欲望也许已经无法停留在外表层面了。

“每穿一个(耳)洞,都有一部分‘自我’脱离身体,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盈了。”

这是某社会学家街头采访时一位受访者的回答。用这句话诠释穿孔的快感,应该是相当贴切的。

人们往往会被固有观念束缚,认为“我怎么打扮都是这副样子”,或是被束缚在身份的桎梏中。穿孔时,我们感受到摆脱它们的轻松,切身体验到身体有形形色色的变化可能。也就是说,打耳洞引领我们品尝了一种小小的怦然心动——身体的确是灵魂的载体,但这个载体是可以改变的!要是能像脱衣服那样把灵魂的载体脱掉,那该有多好。甚至可以说,这是藏在大多数人潜意识中的愿望。正因如此,人们才会再三伤害自己的身体。

也许我们还能将穿孔看成一种“离巢仪式”。身体是来自父母、顺应自然的存在。伤害自己的身体,意味着主动解除了亲子间的自然纽带,向父母宣布:我的身体我做主。从这个角度看,穿孔说不定还是只有自己参加的“秘密成人礼”。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出自《孝经·开宗明义》)

给大家讲个笑话。听说当年的旧制高等学校住宿生把这句话改成“寝台白布,受之父母,不敢起床,孝之始也”,贴在枕边的墙壁上,翘掉了上午的课。身体是父母给的,是亲子之间的自然纽带。改造身体,就是将自己从这种关系中解放出来,夺回“主权”的契机。小标志似的刺青与刺青贴纸最近流行起来,恐怕也是同样的原因。

“加工身体”背后一定有着错综复杂的含义。显然,它象征“我的身体我做主”,是一种离巢仪式。可反过来,说不定其中也有某种被逼上绝路的情绪,毕竟我们能真正自主掌控的就只有这具身体了。其实,身体的存在无法佐证自我的存在。因为它跟摆在超市货架上的商品没什么两样,充其量不过是廉价的批量产品。我猜,肯定会有人往身上贴条码图案的刺青贴纸。

总而言之,穿孔与刺青的流行暗示了某种存在的危机。不伤害一个人的存在本身,也就是身体,就无法切实确认自己的存在。对危机这种说法的抵触,换个角度看是由于本人对某种咒术或祈愿还未察觉。反正灵魂的载体肯定是有欠缺的。这么想来,穿孔的流行兴许也是时代结构变化的一种信号。综上所述,时尚有以身体本身而非语言来质疑自我的一面。

在身上穿孔、埋入异物或穿戴金属饰品的习惯在日本历史中消失已久。有学者认为,前文提到的这些流行现象是绳文时代身体习俗漫长沉默后的卷土重来。然而,我却怎样也无法认同它们的“野蛮”。

无法用“护体”解释的“衣装”

人为什么如此关注自己的体貌?为什么要在身上涂颜色、穿孔?再说得宽泛些——为什么人会如此介意外表,要对外表进行五花八门的加工?

提出这样的问题,大家首先想到的是:衣服是用来保护人体以应对自然环境侵袭的。衣服能遮挡强烈的阳光与刺骨的寒气,鞋子能保护脚底不被灼热的地表烫伤。现代城市的人工环境中,衣服还能在空调房起到调节体温的作用……

衣服的确有这些作用。体温的调节装置、皮肤的保护膜、运动的辅助工具……除了舞台上的演出服或扮演某种角色时的特殊服装,不具备上述功能的衣服几乎不可想象。

然而,仔细审视人们平时的穿戴,你就会发现与“护体”无关的衣物更多。排在首位的就是男人系的领带和女人穿的高跟鞋。领带虽然是一种社会符号,有相应的社会意义,却根本没有保护身体的作用。高跟鞋就更不用说了,高高的鞋跟与尖尖的鞋头使鞋子极不稳定,明显与初始功能“便于行走”相悖。甚至可以说,设计高跟鞋就是故意让人走得难受,不仅不能保护身体,反而会一次次磨破皮肤,折磨筋骨。世上大多数鞋子都是纺锤形轮廓,完全不贴合脚原本的形状,这也说明鞋子的轮廓设计意义不仅限于保护双脚不为地面所伤。

首饰又有哪些功能呢?穿孔当然无法保护身体,反而是对身体的伤害。形似束腰的塑身衣呢?还有女性朋友在夏天穿的丝袜、高中女生穿的泡泡袜、泡面头、染出来的金发……要我说,这些东西在“保护身体”的维度上起的都是反作用,可这恰恰是人们梳妆打扮时格外关注的。衣装也好,时尚也罢,它们背后潜藏着许许多多无法单用功能性解释的因素。

对身体表面的高度关注

因此,要回答“人为什么穿衣服”这个问题,很有必要先把衣服是用来保护身体的观点搁置一边。衣服常与人的外表画上等号,而我们不能完全把它当成披在身上的东西,须抛开功能性这一固有观念,重新审视人的衣装。如此一来,看似有违常理的问题就会立刻浮出水面:为什么人要想方设法折腾自己的身体?就不能什么也不做,让它保持原有的自然状态吗?

让我们从头到脚往下看。人要梳头,把头发烫卷。有时还要编复杂的发辫,或故意弄湿。胡子是要刮的。眉毛也得刮,刮完了还得重新画。眼睛周围要描上深色的线条。脸颊要涂白,嘴唇却要抹成红色。牙齿不齐的可能要矫正。在耳垂上穿孔,把耳环穿进去。在颈部缠上链子。指甲上要抹油漆似的指甲油。手上要戴戒指或手链。腋毛要拔掉。从肩膀到膝盖(或脚踝)要裹好几层布,布料的形状还相当复杂。给脱掉多余体毛的双脚裹上透明织物。如今还有人在脚趾甲上贴五颜六色的甲贴。把双脚硬生生挤进材质坚硬,不合脚形的皮鞋。有的人还会在皮肤上文出五颜六色的图案……加工身体的花样简直多到让人感叹:“天哪,亏我们能想出那么多点子!”

巴黎世家,束腰长上衣,1955年秋冬系列(文化学园大学图书馆藏品)

人为什么要对自己的身体进行形形色色的加工呢?为什么会高度关注身体表面的状态呢?

首先,这可能是因为我们对身体有所不满。拿自己的身体和某种现行标准,也就是社会的标准或典范做对比,就会发现一些差距,进而提高对身体的关注。这恐怕也是我们格外在乎投向自己身体的视线的原因。如此看来,人为什么要穿衣服的核心是人无法满足身体原本的样子,要煞费苦心进行各种各样的加工、改造和演绎。

我想以此为切入点着手分析。请大家注意,这问题绝不仅限于衣着领域。把“加工身体”诠释得更宽泛些,就成了语言、行为、表情等使用身体时需要面对的共通的问题。

比如,人要说话,就要根据已有的音韵体系,将本能发出的声音整体转换。婴儿原本会用很多种声音叫嚷,发育到某个阶段后,就只会用基本日语的元音“a、i、u、e、o”发音了。学会说话后,碰伤、烫伤时就不会哇哇大叫,而是下意识地喊“好痛!”或“好烫!”本能发出的声音至此被全部转换成语言体系中的词句。

举止、行动等身体动作因文化而异,都是根据某种规则或模式将身体的自然动作由内而外转换的结果。对孩子而言,让手指习惯写字的动作是一项大工程。不过学会之后,就算不刻意去想要怎么写,也能写得很流畅,因为手指已经完全适应了写字的动作。表情也是如此,人们会在某个社会化的组织中解读对方的表情,并在组织层面逐步完成面部运动的结构化。

所以我们也可以沿用上面的思路,将时尚领域的身体加工定义为对自然状态下身体表面的加工改造。时尚则是以改变自然状态为目的的文化行为。

“Culture(文化)”一词来源于拉丁语动词“耕耘”。时尚从某种角度看就是在耕耘身体的表面,平整这片土地。化妆、刺青说白了就是直接加工,衣服、鞋子等服饰则算是对身体表面进行装饰,以介入人的自然态即身体的工具。这么看来,时尚和语言、行为举止等元素一样,是组成人类文化最基础的元素。

文化与沟通的装置

在本节最后,我想对“时尚(fashion)”与“流行(mode)”等术语做一个简单的定义,为接下来的讨论夯实基础。“mode”原指事物的理想或标准状态,有时会被翻译成“情况”或“样态”。音响设备上常有“模式(mode)”键,不过它的作用是切换音质,人们可以用它选择爵士乐模式、普通模式等。一般情况下,“mode”泛指“流行”。

人以实体状态出现在他人面前的领域,流行的迭代最激烈。这种交替迭代出现在外表即服装上。在服装领域,时尚(“fashion”原本也有“样式”之意)指的是“当下流行的服饰”。将这个概念进一步限定为“最前沿的服饰风格”,便有了狭义的“流行(mode)”。日语中有“Mode界”“Mode杂志”这样的用法,就是取狭义的流行之意。

下面我会把时尚与流行定位为“建立在身体上的文化和沟通装置”(和语言、行为同等重要),加以剖析。

衣服 / 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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