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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身体的理性

2020年7月18日  来源:享乐主义宣言 作者:(法)米歇尔·翁福雷 提供人:heidong86......

自传式小说

哲学史上不乏强有力的分支。其他学派同样意识到了关键问题,意识到了本学科的核心。唯心主义、唯物主义,这是当然,还有禁欲主义和享乐主义的理念,是的,还要加上超验性的、内在的,还有对我(je)的憎恨以及对自我(moi)的刻画。一方面,有一些哲学家不会在他们的文章中吐露任何自传性的内容、个人体验中的某个细节或是自身经历中的某件事;另一方面,有一些哲学家则以个人生活为创作基础,用生活丰富他们的论述,甚至还承认从中汲取了教训。预言家对自身避而不谈,目的是让通灵者的身份更加令人信服,让人们认为自己是受到了来自异域思想的启发,从更高更远的天际降临的思想;当然他也有可能是一个滔滔不绝讲述自己生活的自恋狂,沉醉于自己的叙述,告诉别人他的任何思想都来自他自己,或者更准确地说,来自他的身体。

然而,这种分类是不可能的,因为所有的哲学家无一例外都是从自身的存在开始思考的。但这种分类却提供了另一个路径:有些哲学家会掩盖自身的存在,制造一种理性于不经意之间在他们身上显灵的假象;而另一些人则选择坦然承认。很明显,经典和传统的历史编纂者属于假正经、狡黠虚伪之徒。他们赞扬的是一种帕斯卡尔式自豪的谦逊,众所周知,帕斯卡尔宣称“自我是可恨的”,可随后却在《思想录》中使用了753次“我”。

我一直将蒙田视作导师。《随笔录》的成功,一部分要归功于书中诸多取材于生活的内容,这些才是书中精华:能发出小型拨弦古钢琴声的闹钟、说拉丁语的仆人、擅于御马的父亲、在手工和体力活及运动上笨手笨脚的自己、对牡蛎和淡葡萄酒的偏爱、对女人的热情、本人短小性器的肥大症、对让他的胡须充满余香的女性之吻的偏爱、他的猫、过早的性功能衰退、从马背上摔落、在树林里或在家里不幸遭遇强盗、与挚友的邂逅、朋友死后的痛苦,还有许多其他不仅仅是逸闻趣事的内容。至少对哲学家而言,重点不在于叙述——用漂亮的语言——而在于导火线:在他们看来,这些导火线的哲学作用才是最重要的,因为生命提供了一种让人回到存在本身的理论。

立足于上述经历和故事——思维方式而非故事本身的结局——蒙田论述了:教育在身份构建中所起的作用;一个人发展历程中的遗传因素影响;肉体在其哲学中扮演的重要角色;对于身份、生命的思考,以及在面对他人时对自身本体不确定性的思考;人的动物性,斯多葛式的坚决笃定以及坚忍的重要性,伊壁鸠鲁式生活的可能性,有助于作者自我构建的一些人生经验,当然这些经验同样适用于那些能够感同身受的读者。

在法国的哲学著作中,有一部分是以第一人称来叙述的。第一个为笛卡儿立传的人安德鲁·巴耶(Adrien Baillet)让我们得知,著名的《方法论》差一点就成了《我的人生历程》。立足于自身并不一定意味着故步自封,也不意味着从中攫取可能有罪的愉悦。在排斥自我和狂热自恋的中间,仍然存在一定的空间,它赋予“我”一个特殊的地位:一个认识世界、解开有关谜团的机会。哲学式的内省——笛卡儿在其所思中下的赌注——可以从头开始给你提供各种方法。任何一种本体论的诞生,必以先于其发生的生理学为基础。

存在之孤例

在哲学家的生活中,身体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尼采在《快乐的科学》的序言中详细谈论了这个主题,这个经受着偏头痛、眼炎、恶心、呕吐以及其他各种疾病的人,非常清楚他自己在谈论什么。他提出了真正的哲学式阅读的基础,认为任何哲学其实都是身体的告白,是一个受难者的自传。在言说着“我”的主观肉身和这具肉身的容身之地的世界之间,存在一种相互作用,思想便源于这种相互的作用。并不像上帝对他的选民伸出火舌那样,思想并不是从天而降,而是源于身体,从身体的最深处而来,在肉体上喷涌而出。身体的哲学,不是别的,正是力量与羸弱、强大与无能、健康与疾病,是身体激情的最关键所在。此外,尼采所谈论的大理性从来都是身体。

目前缺少一门学科,能够让人们去研读和解码那些哲学文本。这并非一种新的符号学、文本学,一门新的语言科学,而是一种被萨特放弃的存在主义心理分析学——理论上的放弃在《存在与虚无》中,实验上的放弃在三卷本的《家庭的白痴》中。一个哲学体系并不应局限于用柏拉图式的方法思考那些宏大的概念,也不应局限于模糊不清的纯思想场域之中,而应站在物质场域中,一个囊括身体要素、历史要素、存在要素、心理分析要素及其他要素的场域……

奇怪的是,哲学史中其实有无数可以用来实现该构想的细节。但若真要这样做,就必须放弃对人物生平的抵抗心理,以保证在理解一部作品的内核的同时,能兼顾其边缘、周边以及外延。这并不意味着只要细节就够了,也不是说生活中的轶闻会有损作品的魅力,更不是说本质应该让位于细枝末节,而是说只有在理解一部作品的产生机制之后,才能更好地抓住其本质。

与萨特式的原创计划相类似,在这里我要重提我在《享乐的艺术》中称为“存在之孤例”的概念,就像在任何一部哲学著作中“时间”的概念一样。在音乐上,在听到调整得当的悦耳音乐之前,总会有一片希腊式的混沌。哲学家在其人生中某一时刻、某一地点、某一时间,有一些事情——按照本尼托·菲饶(Benito Feijoo)的说法,就是那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事情”——发生了,并解决了之前累积在身体里的矛盾和压力。身体会记录下这样的震颤,并以生理形式表现出来:出汗、流泪、哭泣、颤抖、意识暂停、忘记时间、身体衰退,这些都是重要的释放方式。在经历了对身体的关注和异教徒般的狂热之后,哲学家便可从这个积累了素材的身体上进行大量的衍变。这就是一部作品的谱系。

要举例子?不胜枚举……在哲学家吐露真情(哪怕一丁点儿)的书信中或是在记录相关事件的自传中,人们几乎总能发现这种生存的震颤。这种震颤并非发生在伟大作品著成之时,也不是在创作本质显现之后,而是在之前,在原初之时,以谱系的方式出现。在这种震颤中,显示出了其力量强大的命运,慌乱不安、突破、穿透、打倒、谋杀、吸毒。

我并不打算对此进行详尽的论述——那得是一部百科全书——……,但可以列举出一些事件作为有力的佐证:最著名的当数奥古斯丁……他曾是一个只知吃喝玩乐、花天酒地的人,后来却成了教堂神父、天主教律法师。某一天,在米兰某座花园,他突然感受到了天赐恩宠——眼泪,流成河的眼泪,撕裂灵魂的叫声,来自别处的声音(《忏悔录》中的原话)——,接下来,很显然他皈依了天主教;蒙田在1568年从马上摔落之后,才有了关于死亡的伊壁鸠鲁式理论;1619年11月的某个晚上,笛卡儿做的三个梦催生了理性主义的诞生(!);还有帕斯卡尔和他那个从1654年11月23日晚上十一点半到午夜的著名的“激情之夜”——又一次的泪水……;1742年,拉美特里在围攻弗里堡战场上昏厥过去,此后他转向了身体的一元论;1794年10月,卢梭去探望关押在巴士底狱的狄德罗,走在文森纳路上的时候,一不小心摔落在坑中,引发一阵痉挛,然而就在这一阵抽搐中他找到了《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的素材;1881年8月,尼采在席尔瓦普拉纳湖陡峭的河岸旁,获得了永世轮回和超人的想法;朱尔·勒基埃(Jules Lequier)在他儿时嬉戏的花园里,帮助一只猛禽诱捕了一只小鸟,这使他顿悟了自由和必然之间的关系,也是他的作品《探寻最初之真理》的素材;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自正论解密

保尔·瓦莱里的作品中曾记录了类似的一夜,与此相关,我曾在《渴望成为一座火山》中谈到了“局促症候群”。这是指什么?哲学家的身体有着奇异的特性:感知力强、极端敏感,脆弱和强大并存,强壮和精细并存,是一台可以有卓越表现的精密机器,但也正因为精密,极微小的情绪波动也会对这台机器产生影响。艺术家的身体,是身体中的高端定制,是为“深渊感知”——米肖的名言——量身打造的。

身体积聚着能让一个生命体折弯、卷曲、断裂的巨大能量。力量、压力、本体论死结不停地作用于这台机器的内部,机器需要这些供给,但也会爆发——向着世界的所有方向。童年时代,以及更早的无意识的“前历史”期,会像充电器一样收集各方面信息,尔后这些信息又进入一种彼此冲突的关系状态。解决冲突需要存在之孤例:这一刻意味着合适而美好的出路,如若不然,生命体可能会被毁掉。

无论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还是后来的诸多变体,其关注的都只是自主的精神机制,这一机制极少牵涉历史的物质性。然而时代、家族、地点、环境、教育、际遇以及生理,都是精神中无意识的重要构成素材。我认为无意识是富有生机的、充满能量的,是唯物的、历史性的。对一门哲学的理解不应仅仅局限于结构主义、形式主义或是柏拉图式的方法论上,如果这样,文本就仿佛飘在空中,又仿佛夹在两条形而上的河流之间一样,就没有根基,与真实具体世界就没有任何关联。所以,应该精心打造一种阅读方法,将自正论机制的内部结构公之于世。

参照莱布尼茨的“神正论”逻辑,我借雅克·德里达在《给予死亡》中创造的自正论这一新词来表示,任何哲学话语都来源于自我辩解。哲学家关照自己的存在,构建它,夯实它,然后给自己提供一种类似救世神学的解药。进行哲学研究,就是让自己在这里的存在更合理、更可行,而这里原本什么东西都没有,一切都有待建构。带着痛苦、孱弱、衰微的身体,伊壁鸠鲁建立起了一套能让他很好地、更好地生活的思想体系。同时,他还向所有人提出了一种全新的存在可能。

哲学传统拒绝将理性变成在肉体上盛开的花;哲学传统不承认命运的物质性和存在的机制,虽然这种机制的确很复杂,但仍然是机制;面对形而上学的物性概念,哲学传统会勃然大怒;哲学传统把所有其他活动都归为与自己学科异质的东西,更不用说那些只关注物质世界的粗鄙活动了;哲学传统依然是柏拉图式的,沉浸在不用大脑的思维中,沉浸在没有身体的思考中,沉浸在没有神经元的冥想中,沉浸在没有肉体的哲学中,哲学仿佛从天而降,径直作用于人的某一部分,而这一部分独一无二,不受空间和灵魂的束缚……

为了反对萨特式的存在主义精神分析学,60年代的结构主义这一无力的方法论燃尽了最后一点火焰;为了反对身体的唯物主义,肉体的现象学加进了神学和经院哲学的内容,使得真实的实在和人所能认识到的实在之间愈加烟雾缭绕;为了对抗科学思想的强大壁垒,唯灵论树敌无数——其中就有神经生物学。从来没有一个时代像今天这样,迫切需要一门存在主义的身体哲学。

享乐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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