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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聊中国红十字会的陈年老八卦

2020年2月5日  来源:马伯庸 作者: 提供人:jibeng26......

闲来无事,跟大家聊一聊中国红十字会的八卦吧,得有一百多年那么久的老八卦,有点长,不过你们反正也没别的事对吧?

中国最早得知“红十字会”的概念,是从清末开始。曾纪泽在考察英、法之后,特意写了篇介绍说:“舆旁绘十字架,盖以红布。剪十字之式缀于舆上,异夫亦剪十字缀于衣襟,则虽经历敌军不加害焉,此西洋之公例也。”

甲午战争爆发之后,日本的赤十字社积极参与战场救治,表现活跃,引起了中方舆论的广泛关注。尤其是《申报》从1898年5月到1899年4月先后发表了一系列红十字会的普及文章,让国人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道组织的设立意义与职能。受此风潮的影响,一个叫孙淦的大阪华侨,向驻日公使裕庚提交了一份申请,恳请总理衙门设立中国红十字会。

总理衙门对这个想法十分赞赏,然后果断拒绝了他。一个小小华侨上书,想新添一个衙门?你好大面子!

不过孙淦的努力,也不算白费,至少让大清官员们认识到红会是什么。到了1899年5月,清廷派杨儒去荷兰参加海牙减兵保和大会,主要大会一共四项议题:《和解公断条约》、《陆战战例条约》、《推广日内弗原议行之于水战条约》和《禁用猛力军火声明》。

其中《推广日内弗原议行之于水战条约》,即《日内瓦公约原则适用于海战的公约》,正是国际红十字会提出来的。按照杨儒的意思,这项最好缓签,万一中国与外国交战,就得允许红十字会人员进入战场救护,而且交战双方有义务救助落水兵员,咱们人少舰弱,平白承担这个责任,怕是操作起来太复杂。

他的意见发回国内,总理衙门研究了一通,回电指示:“这个红十字会的条约,还是得签!” 官方理由是:红十字会是人道组织,中国拒绝签这个,国际上影响太坏。但总理衙门私下里对杨儒解释说:“虽为中国水陆军向来无所势,难独共,不妨示以善与人同好,行其德之意。”

就是说,咱大清军队弱得一逼,人家要来,拦也拦不住,还不如卖个面子,赚点好名声。

为了说服国内,总理衙门还特意写了篇文章,说红十字会的理念是从墨子“兼爱非攻”里来的,咱们是理念起源国,签了它,就说明中华思想行于寰球,多好啊。

于是杨儒便代表清廷,在这一项上签字画押,成为中国官方与红十字会的第一次合作。

既然签了红十字会的条约,就必须有对等的执行机构。杨儒建议效仿日本赤十字社的运行经验,中国也搞一个人道组织。杨儒的报告里指出,这个组织的核心精神在于官倡民办——即由官府出面倡导组织,但性质上属于民间组织,官府不参与经营。所有维持费用不从公帑拨付,而是靠会员与有志者捐资。

总理衙门对这个想法十分赞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过这个“官倡民办”的根子,到底残留了下来,在日后爆发了好大一场风波。

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双方在中国东北地区激烈交战,清政府屈辱地宣布局外中立。两边军队烧杀掳掠,戕害关外军民,被害极广。各国纷纷派遣红十字会救援当地侨民,清廷也派了轮船去救援,结果俄方声称这不是红十字会的船,不予保护。消息传到上海,舆论哗然,纷纷批评清廷无所作为。这场浪潮,终于惊动了一位高人。

此人姓沈,名敦儒,家里世代在宁波经营茶商业。他父亲是崇厚的幕僚,五口通商之后全家迁来上海居住。沈敦儒自幼接受西式教育,很小就去了英国游学,还在剑桥读过书——可惜是肄业。有这种背景,沈敦儒成了国内炙手可热的洋务人才,在刘坤一手下办理洋务,官至上海记名海关道。他跟江南士绅、满清朝廷和洋人之间都吃得开,长袖善舞,人称“江南第一红道台”。

沈敦和听闻俄人拦截轮船事件,大为气愤。他觉得再不成立中国的红十字会,日后麻烦更多。而朝廷迟迟不议,他决定自己单干,遂和前四川川东道任锡汾、直隶候补道施则敬等人联手,动用各路人脉,在1904年3月3日于上海英租界六马路仁济善堂,成立了“东三省红十字普济善会”,与会者二十二人,先筹资十万两,在上海设立总局,在京、津设立分局,主要任务是将困守东北的南方同胞解救出来。

可惜这个“红十字会”的出身先天不足。当时国际红十字总会对各国组织有要求,一来要求一国只有一会;二来要求须有本国政府背书;三来该国政府须签署日内瓦公约。而这个东三省红十字普济善会一个条件都达不到,所以在东北战场上步履维艰,交战国根本不承认他们的红十字会身份。

就在沈敦和濒临绝望之时,忽然一个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

在如今辽宁海城以西25公里处,有个地方叫牛庄。这里地方不大,地理位置却很重要,西通锦州、山海关,南接营口。当年甲午之战,湘军曾在这里与日军殊死一搏,虽然败北,但属于为数不多的亮点战斗。

这一次日俄战争再起,东三省的外国传教士为了避开战乱,全都聚到了牛庄这里,划出个安全区,不许日俄两军靠近。

沈敦和与上海传教士的圈子很熟,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这事乍一听,似乎跟红十字会八竿子大不找。可沈敦和什么脑子,立刻想到一条绝妙的主意。

他请来著名的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这人的事迹你们自己去搜吧,也是牛逼闪闪——穿针引线,把电报拍到了牛庄,询问这些牛庄传教士是否愿意以有组织的方式救助难民。

传教士们很快复电表示同意。随即沈敦和双管齐下,一面去找英德美法四国驻沪领事,寻求支持;一面去找朝廷,联络到了商约大臣吕海寰、会办电政大臣吴重熹以及更为著名的清末重臣——盛宣怀。

对驻沪领事,沈敦和说的是牛庄传教士有卷入战乱之虞,这些传教士国籍不同,各国使馆难以一一救援,何妨由民间成立人道组织,出面庇护,而最具庇护力的组织,自然是国际红十字会;对于朝廷,沈敦和则说,本朝虽然局外中立,但不妨挟牛庄洋人之威,压服日俄,解救军民。

电报牛庄,是四两拨千斤的一招妙手。中洋混杂,内外合力,无论是列强还是清政府都觉得可行,事情就这样成了。

沈敦和运作了一阵后,宣布废去“东三省红十字普济善会”,重新组建“上海万国红十字支会 ”。1904年 3月 10日 , 中 、英 、法 、德 、美五国人士在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召开会议,宣布正式成立。3月 17日 , 改名为“上海万国红十字会”,这便是后来的中国红十字会。

支会成立之初,与会董事们凑出了五万两白银,先行去东北救人,然后向全国发表 《劝募筹款救护东北难民通电 》,一则可以筹集善款,二则也借此宣布已获政府承认。因为这封通电的领衔署名,不是沈敦和,而是商约大臣吕海寰。

通电既出,反响极大。各省督抚大员士绅纷纷慷慨解囊,报章无不踊跃报道。红十字会得了充足的资金支持,第一件事就是在营口设立红十字分会,也叫牛庄分会,便于东北难民渡海运输。然后又设立了烟台分会,便于接受难民上陆。两个分会这么一接,救济线便畅通了。

所以大家记住一个冷知识。中国红十字会成立于上海,它的第一个和第二个分会,分别是营口和烟台。

两处分会设立之后,东北地区的其他分会也渐次设立。在整个日俄战争期间,中国红十字会先后救济难民总数达 46万7千多人,可以说是善功彪炳,大得好评。就连慈禧太后都发下懿旨:“此会医治战地受伤军士,并拯被难人民,实称善举。现经中国官绅筹款前往开办,深惬朝廷轮恤之怀,著颁发内努银十万两,以资经费,传谕该员绅等,尽心经理,切实筹办。”

战事结束之后,沈敦儒喘了口气,正琢磨接下来红十字会该如何“尽心经理”,没想到突然接到朝廷通知。通知说皇上要筹建红十字会啦。

等等,筹建?现在不是有一个了吗?

沈敦儒赶紧一打听,才发现这里面误会大了。

上海万国红十字会的成立,朝里有三个人出力甚多:吕海寰、吴重熹以及盛宣怀。其中吕海寰还出面领衔发出通电。

但是,这其中有一个大误会。这三位大员,一直认为上海万国红十字会是个临时组织,纯粹是日俄战争期间的人道主义救援而存在的。如今战争结束,这个组织自然也就该撤销了。

但上海万国红十字会的表现非常亮眼,三位大员——尤其是盛宣怀——觉得此法可效,中国该有这么个组织,很多事就不用朝廷出人出钱了。于是在1907年 , 盛宣怀、吕海寰、吴重熹向光绪帝上了一道 《沥陈创办红十字会情形并请立案奖叙折 》,核心意思就一条:有鉴于日俄战争的经验,中国有必要创办自己的红十字会。

皇上皇太后并没有立刻准奏,而是下旨让徐世昌再调研一下。徐世昌很快回复,大力支持。盛宣怀、吕海寰、吴重熹再次上书,这一次他们把中国红十字会试办章程六条都拟出来了,而且还提出了关键一句:惟会务头绪繁多,关系中外交涉 ,可否简派大臣作为会长 ,以昭郑重 。如蒙俞允,即由会长督率该董等妥为筹办 。”

简单一句话,这个红十字会,得是官办,会长必须是官员。此职事关外交,官员级别还不能低。

就盛宣怀你吧。

大清帝国红十字会就此正式成立,会长由邮传部大臣盛宣怀兼任,级别相当高。

沈敦和听到这个消息,有点懵。上海万国红十字会办得好好的,怎么又成了非法组织了?你要成立也可以,可各国红十字会向来都是民办,您盛杏荪一个封疆大吏,跟这凑什么热闹?

紧接着,他又听到一个消息:大清帝国红十字会要划归陆军部统属——这就更麻烦了。归了陆军部,等于只承担本国军队出征的各项救护,与国际红十字会的宗旨不符,各国更不会承认其红会身份,等于白干。

沈敦和向京城连续发电,力陈利害。奈何朝廷钧旨已下,难以收回,盛宣怀甚至还惦记把“上海万国红十字会”以及各地分会合并到“大清帝国红十字会”麾下。沈敦和坚决反对,因为这些善款都是民间筹集,中西皆有,这些钱怎么收归国有?再者说,上海万国红十字会是由中 、英 、法 、德 、美五国倡议而成,故名“万国”,是个具有国际属性的组织,要怎么说服董事们听命于陆军部?

说着说着,这事就僵住了。

要说盛宣怀觊觎红会权力,实在是有点冤,这点小银钱他可看不上。盛、吕、吴等人的初衷确实是发自公心,觉得红十字会甚有可为。只不过他们的思路是官办,设立一个机构把事务管起来。这和沈敦和“官倡民办”的理念南辕北辙。

两个红会,一南一北。北边的有名分,但一没分会,二没善款,三没人搭理,只是个空架子;南边有人有钱,有成熟的组织架构,但就是没名分。

好在盛宣怀和沈敦和还都没打算撕破脸,双方暧昧着互相打着太极,慢慢居然磨合出了一种默契。南边推行慈善事业若遇地方官民刁难,往往会抬出北边的官办牌子当虎皮;而北边需要跟朝廷表功,也会把南边的事迹拿来吹嘘一番。两边谁也不承认对方,也不否认,彼此相安无事。

结果在那两年,中国红十字会变成了一只薛定谔的猫,处于“上海万国红十字支会 ”与“大清帝国红十字会”两种状态的叠加。只有具体到某件实际的事务上,红会才会坍缩成某一种形态。

举个例子吧。

日俄战争结束之后,万国红十字会还有点余款没花完。沈敦和打算买一块地,用于建设医院,培养医学人才。不过医院不同别的设施,若无官方首肯配合,断难推行。这个倡议,沈敦和便用大清帝国红十字会的名义递交给朝廷,在盛宣怀、吕海寰的推动下,历时三年,终得批准。

紧接着,沈敦和在上海徐家汇购入11亩土地,建起一座红十字会总医院。整个项目,都是用的上海万国红十字支会的钱,管理人员也由该会人员担任。

1910年 4月, 医院竣工落成。按当时记者描述:“总医院设解剖房 、爱克司电光房、配药房、储药房 、发药房、化学房、病房、议事厅 、殡殓所等, “一切特别房间 、仪器、无不齐备 ”,“并延聘著名西医柯师 、峨利生、亨司德和王培元四人担任医院内外各科医师与学堂教员。” 在协和医院建成之前,这是中国最好的医院。

这座医院,就是如今的华山医院。当时修起的西式小楼,至今仍在,已变成了院史馆。有机会大家可以去看看。

这种薛定谔的状态,其实并不能维持很久。假以时日,上海万国红十字支会 ”会慢慢被“大清帝国红十字会”吞掉,合二为一。

可谁也想到,大清那么快就完了。

红十字会总会医院落成的次一年,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沈敦和抓紧这个时机,在同月24日召集中外七百多人,在工部局议事厅召开一次特别大会。

沈敦和在会上宣布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武昌战事激烈,决定派遣三个医队前往救援,“不分革军、官军 ”,凡伤病者一体救治。”

第二件事是:因应新的形势,“上海万国红十字支会”将改组为“中国红十字会”,并建起管理机构”万国董事会”,推举沈敦和与英人苏玛利为总董,下分若干董事,华洋皆有。

别小看“中国红十字会万国董事会”这么一个看似古怪的称呼,这是沈敦和暗藏机心之处。其时中国贫弱,单靠本国力量不足以支撑慈善事业,所以要采用华洋董事制,吸纳在华外人资源,争取更多国际支持。但在万国董事会前头,冠以“中国红十字会”之名,则表明了立场——这是属于中国的红十字会,地位独立,一切外资只是援助暂借,并无统属之权。

之前的“上海万国红十字支会”,性质上是五国合办,各国都说得上话。这一次改组,奠定了中国红会作为独立法人的法律地位。

沈敦和发起这次改组的时机十分巧妙。武昌起义之后,全国遍地开花,清廷焦头烂额。皇上也罢,盛宣怀也罢,都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一个慈善组织独走,只好let it go。而沈敦和以中国红十字会名义援助武昌,等于向全国宣布正统地位,敲钉转角,再不给北边留下暧昧空间。红十字会的薛定谔状态,就此坍缩。

当然,沈敦和这个手段也不是没惹来非议。很多人认为你一不请示朝廷,二不与北会会长盛宣怀沟通,自作主张,形同篡权。比如上海万国红十字会里有一位女中豪杰,名叫张竹君,日俄战争时期就敢独闯关东,极有胆识,她的生平可以单拉出来做一篇大文章。张竹君就看不惯沈敦和这个夺权的作法,嘲讽说“今又将牛头马面之红十字会以混世人耳目 ”。

顺便一说,张竹君可不是键盘侠。她骂归骂,骂完了一捋袖子,带着救护队直奔武昌而去。她的救护队里隐藏着四个人,一并送抵前线给革命党支援。一个叫黄兴,一个叫徐宗汉,是黄兴的太太,还有一个叫宋教仁。第四位叫李书城,名头不如前三位大,但后来中共一大是在他家里开的。

闲话少提。

南边这么一坍缩,北边立刻坐蜡。面对红会独走,清廷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在11月13日下旨让吕海寰接替盛宣怀,担任中国红十字会会长一职。

注意了,这里的措辞是中国红十字会,不是大清帝国红十字会。可见上头还是想占占便宜,你在南边改组,我就等你改组后空降个头头过去。

要说吕海寰,也是清末的一位奇人。他年轻时的八卦很多,比如身患气厥之症,八岁才开始识字开蒙,但一读下去便无人能及,十二岁即过府试。后来参加顺天府乡试的时候,他不知听谁说考场提供餐食,只带了纸笔进去,结果连续饿了三天……

吕海寰是以举人捐官踏入仕途,可他头脑精明,擅长交涉,以善办外交、商务而著称,也致力于社会福利事业,算得上是晚清能员之一。清廷遴选他作为红十字会会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可惜他碰到的是沈敦和。

沈敦和听说新的对手出现了,便有了新的计较。他主动联络了日本赤十字社的专家有贺长雄,请教日本红会章程以及管理经验,并拜托其向国际红十字会总会发起请求,希望成为正式成员。

前面说了,国际红十字总会的会员,一是一国只有一会;二是有本国政府背书;三是本国政府得加入日内瓦公约。

第三个条件已经满足,清政府在1906年加入该公约。至于第二个条件和第一个条件,沈敦和把吕海寰就任中国红十字会会长的文书一亮,全解决了。你瞧,文书上不是大清帝国红十字会,也不是上海万国红十字支会,而是中国红十字会,除此一家,别无分号,还盖着大印呢,官方妥妥承认的。

清廷本来想占占口头便宜,没想到被沈敦和反手给利用了。吕海寰对此倒也不甚介怀,反而在朝廷为之周旋。毕竟他才是正经会长,能够顺利入国际红会,于他也面上有光。

吕海寰这么大度,也实属无奈。武昌战事一起,清廷责令他这个中国红十字会会长也搞点动作,可吕海寰要人没人,要物资没物资,堂堂会长手里,连个会员名录都没有,谈何劝募?到头来,还是求到沈敦和头上。

内无吕会长掣肘,外有日本赤十字社社长松方侯爵的大力引荐,中国红十字会终于赶在 1912年 1月12日成为国际红十字会正式会员。

沈敦和时间算得可真是准。倘若再晚一个月,就是2月12日,宣统逊位诏书发布,大清真的完了。到时候红会再想找政府背书,那就麻烦了,是找北边的袁大帅,还是找南边的孙先生?等弄清楚谁是真正的中国政府,黄花菜都凉了。

从红十字会的视角来看,大清一直坚持到为它背书成功之后,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真是发挥余热到了最后一刻……

辛亥革命期间,中国红十字会功勋卓著,先后救治双方伤兵一万多人,影响力大增。沈敦和趁热打铁,向副总统黎元洪提出立案申请,希望尽快得到新政府的承认。

黎元洪为此特意给孙中山致电,表彰红十字会的功勋。孙中山也力表赞同,说“该会热心毅力,诚无可表德之处,应即令由内务部准予立案,以昭奖劝。” 袁世凯亦表达了善意。

三个巨头达成了共识,可是,要正式承认中国红十字会的地位,有一个问题实在绕不开。

到底吕海寰算会长,还是沈敦和算会长?

一个有名分,一个有实权,偏独哪一方都不合适。

有人认为,大清虽亡,中国红十字会还在,法理上应该还是吕为会长;也有人认为,吕的会长是清廷任命的。大清亡了,这个任命自动作废。比如在上海,普遍都承认沈敦和是正统,目无吕海寰。《申报》只要一提红会,必称“会长沈敦和与苏玛利”云云。而京城那边的报纸,则多称吕会长如何如何。

得,一个京会,一个沪会,又变回薛定谔的猫了。

本来这个争端,可以慢慢商议着来。可偏偏赶上一件大事:第九届国际红十字会大会即将在5月7日到17日在华盛顿召开,中国作为新晋会员,是无论如何要出席的。

这份通知,中国外交部一直到3月份才转交红十字会。路途遥远,从国内派人显然来不及了,只能委派在美华人出席。

京、沪两会闻听这个消息,全都激动起来,各显神通。沪会这边,沈敦和亲自致电第九届红十字大会会长,历数中国红会从日俄战争开始的各项功绩,委派留美学生监督黄鼎出席。京会那边不甘示弱,吕海寰凭着靠近首都的优势,请动了驻美参赞容揆出席。两边针锋相对,冲突一触即发。

沈敦和觉得这么闹起来,简直要丢人丢到美国去了,便给吕海寰拍了封电报,劝说道:“目下西董将次告退,拟举公为总裁,和仍处总董地位。大局定后, 京、沪两会本须合并也”。

面对沈敦和这个条件,吕海寰并不满意。这是空头支票,什么日后选我做总裁,万一日后你不选呢?他毫不客气地回复说咱们各派各的,并行不悖——对了,我除了找容揆之外,还找了福开森做代表哦。”

福开森是加拿大人,著名慈善活动家和教育家,曾担任汇文书院(今金陵大学)校长、南洋公学(今交通大学)校长,在中国极有影响力。有福开森助力京会,沈敦和真的要弗开心了……

吕海寰还嫌不够刺激,又特意加了一句:“已嘱其将尊处办事情形暨张竹君女士等各处办法,并南北各支会进行事宜详细报告,以示联络而资研究 。”——你不是嫌张竹君烦吗?我就把你和她等同看待,一并研究研究再说吧。

两边吵来吵去,同时请外交部主持公道。外交部也算不明白这笔糊涂账,索性和了个稀泥,两边代表都发了照会,都承认是中国红十字会代表,请美方外交部予以接待。

美国人:??????

会长阿铎尔面对这个莫名其妙的难题,大为抓头。他已经收到了黄鼎代沈敦和转发的报告,可这会儿又冒出来一个吕海寰的代表,两边都有中国政府承认的文书,这可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吕海寰有门路,找到了驻美公使张荫棠支持。张荫棠也罢,容揆也罢,在前清时代都是吕海寰的同僚,关系比沈敦和亲密得多,支持哪边自然不用多说。

吕海寰的策略是,对于沈敦和报告不发表任何评论,另外准备一封信函,声明会长吕海寰与北京红会的正统地位,提交给阿铎尔。在这封声明的落款处,由张荫棠、容揆、黄鼎、福开森 “会同署名”。

黄鼎虽是沈敦和委派的代表,但他就是个留美学生,哪里顶得住公使和参赞的压力,只能被迫署名。

吕海寰还特别贴心地表示,沈君的信函,不是经正式渠道给阿铎尔,阿铎尔不必做正式回复,“留中不发”便是。本国争端,不要闹到大会上,以伤万国团结之本意。阿铎尔从谏如流,把沈敦和的报告搁置。中国红十字会的会长,这一次坍缩到了京会这边。

作为补偿,中国代表团的报告仍由黄鼎宣读。“到会者极众。黄君于英文造诣精深,诵时音声清亮,会众闻之,极深赞 叹。其时本会医员办事照片暨上海沪会照片册,均已悬挂会堂,以资会员 观览,见者莫不欢爱,为他国代表索去者甚多”。应该说,中国红十字会的首度亮相,还是颇为成功的,只可惜了沈敦和,远隔重洋,只能徒叹奈何。

国际大会结束之后,吕海寰在中国红会的地位彻底坐实。在随后于9月30日上海召开的中国红十字会第一届会员大会上,正式确立了章程体制:公举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副总统黎元洪为中国红十字会名誉正、副总裁。吕海寰为正会长,沈敦和为副会长兼常议会会长。

换句话说,名头吕占,实权沈握。这是双方最终达成的默契。

一个月之后,中国红十字会又召开了统一大会。对外要把全国各类慈善组织收编重组,对内则要捋清双首长体制,进入正轨。吕海寰闻弦声而知雅意,索性称病不去,由秘书长代念讲话。接下来沈敦和则以副会长的身份,主持了整个大会。

这次统一大会对红十字会发展极有意义,它以一个月前的《中国红十字会章程》为基础,拟定了《中国红十字会分会章程》 ,规定了总会与分会的关系。在这之前,各地红会很多,叫什么的都有,大家各行其是。在这个章程颁布之后,中国明确只有一个红十字总会,各地分会要向总会申请,才能拥有合法身份,同时也要遵照统一的称呼、徽识、组织、培训、会费制度、职责定位等。

自中国红十字会进入正轨之后,吕海寰便虚位在上,反而和沈敦和打起配合来。两人在任期间,中国红十字会先后参与了1912年浙江水灾,1917年皖北大水,1919年苏、浙、皖、鄂水灾的救、医、赈工作,成绩斐然。吕海寰和沈敦和之间的关系,也颇有点薛定谔的味道。两人亦敌亦友,虽有京沪红会之争,但始终保持克制,时有冲突,时有合作。

1913年,吕海寰已经71岁,深感力不从心,曾向沈敦和写信,流露出辞职之意。沈敦和慰言相劝,不肯接受。不过考虑到健康原因,吕选择了青岛寓居。1914年,日、德在青岛爆发大战。吕海寰以中国红十字会会长身份,在青岛出面组织红十字分会,救治遭遇兵灾的中国难民。他殚精竭虑,四处奔走募款。待战事结束之后,他再度请辞,可到底还是被慰留,随移居天津,专注于天津红十字会的建设工作。

1919年,美国红十字会跑来中国募捐,请沈敦和接洽,想在上海设立一个分会。而沈敦和认为,你们跑来中国搞募捐可以,但要越过中国红十字会,设立美国在中国的分会,此举于理不通,有伤主权,因此予以解决。

美国红会大为不满,想出一个阴招,秘密派人调查中国红十字会的各项工作。美国红会与中国红会本是平级,本无监督与审议之权,如此举动,实在骇人听闻。美国红会查了半天,宣布中国各地分会存在着严重问题,比如标识滥用,不谙救护、财务混乱、纪律废弛等问题,而这一切的源头,皆是沈敦和管理不利。

美国红会找到了驻华公使馆商务参赞安立德和上海总领事萨门司,一起向政府施压,要求撤换玷污红十字会精神的沈敦和。当时担任总统的是徐世昌,这位曾力表赞同沈敦和建立红十字会的前清大臣,这一次却迫于压力,强迫沈辞去职务,由蔡廷干代替。

沈敦和辞职之后,仍旧忙碌于慈善事业。1920年,上海爆发疫情,沈敦和表示此事“关系沪上安危, 未便以告休退老之身,遽置民命安危于不顾”,不辞辛苦,积劳成疾,于1920年7月9日病逝。距今恰好是一百年。追忆斯人斯事私心,不胜唏嘘。

吕海寰因此大受刺激,决定辞去中国红十字会会长职务,改任名誉会长。这一次他终于成功了。七年之后,吕海寰病逝于天津,享年85岁。

红十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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